【专家笔谈: 中东地缘政治演进与地区秩序重构】中东地区力量的结构性调整与重塑
文章来源
《阿拉伯世界研究》2026年第1期
作者简介
唐志超,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
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所中东发展与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
正文
(一)持续动荡与冲突急剧升级,中东安全面临严峻考验
近年来不断孕育的各种地区危机在2025年得到集中释放,特朗普上台助推了冲突的爆发。加沙冲突持续延宕,虽然年初实现了短暂停火,但很快以色列恢复了大规模军事行动,战争直至2025年10月初才终于告一段落。冲突造成巴勒斯坦人近6.7万人死亡,17万人受伤。与此同时,加沙冲突不断外溢扩散,引发三场重大地区危机。第一场危机是2024年底和2025年初,叙利亚突然发生政权更迭。巴沙尔政权垮台是多重因素造成的,包括以色列持续军事打击造成政府军以及盟军遭到严重削弱,土耳其对叙利亚反对派武装的支持,加上巴沙尔政权的内外政策失当。第二场危机是2025年6月以色列、美国与伊朗爆发的“12日战争”,这是两大阵营在持续多年对抗之后的最终对决。以色列与美国联手对伊朗核设施发动军事打击,不仅严重损害伊朗国家主权,还带来地区核扩散的风险,严重危及国际核不扩散机制,对地区安全带来不确定影响。第三场危机是2025年9月以色列悍然发动对卡塔尔多哈的袭击。卡塔尔作为以色列与哈马斯之间的中间人以及美国在海湾地区关键盟友的双重身份,其遭到以色列打击具有重要象征意义,凸显了以色列安全战略的转型和更具侵略性的地区军事扩张本能。它不仅造成海湾安全局势骤然紧张,也加剧了以色列与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敌意与对立,使得地区安全局势进一步复杂化。除此之外,以色列持续打击也门、黎巴嫩和叙利亚,特朗普政府军事打击也门胡塞武装,苏丹内战持续扩大,利比亚断断续续低烈度冲突,这些冲突使得中东地区冲突面不断扩大。
(二)阵营化对抗持续削弱,中东地区格局发生剧烈调整
近年来,中东长期陷入阵营化对抗,形成多个地区阵营,彼此间通过代理人战争、网络战、情报战、舆论战与制裁等手段进行间接、非军事、复合型对抗。其中,伊朗及其领导的地区抵抗阵线与美国—以色列之间的阵营对抗最为激烈。为有效遏制抵抗阵线,美国还竭力组建“阿拉伯北约”,推动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联手对抗伊朗领导的抵抗阵线。随着哈马斯遭到严重打击,黎巴嫩真主党领导层遭集体清除,叙利亚巴沙尔政权发生更迭,伊朗遭到美以联手军事打击,两大阵线对抗于2025年出现重要转折。地区主要力量对比随之发生重要调整。伊朗领导的抵抗阵营遭到削弱,以色列与土耳其的影响力进一步上升。以色列国内右翼势力“大以色列”野心膨胀,对外领土扩展和军事行动的地区霸权主义上升,急欲借此机会重塑地区秩序。土耳其因与叙利亚反对派的密切联系使得其在后巴沙尔时代的叙利亚获得主导权,借助日益扩大的军事实力和开展斡旋外交,搭建亲土的地区保守伊斯兰主义阵营,在卡塔尔、利比亚、索马里、伊拉克和叙利亚建设军事基地,加之积极参与加沙、利比亚、叙利亚和伊拉克等地区热点事务,土耳其在中东事务上的影响力显著增强。阿拉伯世界分化分裂加剧,以沙特和阿联酋为首的海湾国家在地区政治和经济影响力进一步上升但安全脆弱性凸显,埃及力图重振其在巴以问题上的特殊作用,北非国家的地区作用明显弱化且日益远离中东核心事务。
(三) 特朗普2.0版中东政策推动中东秩序重塑
与第一任期(2017~2021)相比,特朗普第二任期中东政策的核心思路仍然是战略收缩,在保卫美国的核心利益和维护地区霸权的同时,竭力避免陷入中东重大冲突。特朗普政府宣布“中东问题主导美国外交政策长期规划与执行的时代已经终结”。战略收缩并非简单地从中东撤军,而是表现在是否愿意投入重大战略资源,是否将中东作为对外战略的重点地区。特朗普新版《国家安全战略》称,美国的中东安全战略有两大目标,即“转移负担,建设和平”。概括起来,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中东政策呈现如下特点:一是“美国优先”,将美国的利益作为外交政策的出发点和最终目标,反对将美国利益宽泛化解释,强调“聚焦美国的核心国家安全利益”。二是“以色列第一”,强调保护以色列的安全,并将以色列的利益置于地区其他盟友利益之上,将保障以色列的安全视为核心利益。特朗普继续支持以色列打击哈马斯的军事行动,阻止国际社会承认巴勒斯坦国的集体行动,特朗普推出的加沙“20点和平计划”实际上反映了以色列的关键诉求。与此同时,特朗普改变以往阻止以色列对伊朗核设施动武的一贯政策,甚至与以色列联手军事打击伊朗核设施。三是讹诈与军事冒险主义,在以实力求和平基础上,强化军事威慑和高压,必要时不惜发动军事行动。比如对伊朗以及也门胡塞武装的打击,再如以关税战和提供军事保护为由,敲诈勒索地区国家,迫使地区国家向美开放市场,向美大规模投资。四是现实主义,淡化意识形态分歧,放弃对地区进行“国家建设”,公开与后冷战时代美国在中东长期推行的民主改造政策决裂。在巴以问题上强调“现实”,认为巴勒斯坦建国和实现巴以和平前景暗淡,根本改变了美国在巴以问题上长期坚持的原则立场与基本政策。五是建立在功利主义之上的交易主义。交易主义是特朗普外交的特色之一。无论是对敌人、对手,还是地区盟友,特朗普的政策都是建立在利益交换基础之上,贸易与投资构成交易主义外交的主要方面。无论是和平外交还是强制和平,特朗普政府都寻求重大利益交换。在加沙,特朗普寄希望于垄断战后重建巨额利益。在海湾阿拉伯诸国,特朗普以提供安全保护和高端芯片供应换取海湾国家对美巨额投资。在伊朗核问题上,美寻求以美国主导的浓缩铀联合体来进行交换。依照特朗普新版《国家安全战略》,虽然特朗普政府强调美国在中东依然存在四大核心利益(海湾能源不落入公然敌对势力之手、霍尔木兹海峡与红海的航行安全、恐怖主义不对美国本土构成威胁、以色列的安全),但中东的战略地位明显下降,促使美国长期留在中东的主要因素已发生变化。当超级大国竞争不复存在和美国不再依赖中东能源时,美国的中东战略必须进行调整。特朗普政府的中东政策改变了昔日美国中东政策的两大基本逻辑:“以土地换和平”变更为“保障以色列的安全”,“以石油换安全”更改为“以经济科技投资换安全”。这可谓特朗普主义的鲜明体现。特朗普的政策以及其政策传递的无原则、无法律、无机制、无道德的价值理念和规范无疑将对中东秩序构成严重冲击,加剧了中东的混乱与无序。大多中东国家对特朗普上台持积极态度,既反映了地区国家对美国在一定程度上放弃价值观外交的欢迎,也表明了它们与奉行交易主义外交的特朗普政府打交道相对容易的乐观心态。
(四) 大国战略竞争呈现新态势,多极化进程加速
2025年中东地区大国竞争的显著特点是,美欧积极推出地区新战略以应对大国竞争,俄罗斯重返中东面临诸多新挑战,中国与地区国家合作稳步推进。特朗普政府一年来采取了一系列重要行动:既支持以色列打击哈马斯,又推动加沙实现停火;军事打击伊朗核设施,试图消除伊朗核威胁;与叙利亚新政权建立关系,接待沙拉访美;与海湾诸国加强军事、经济和科技合作。特朗普一年内两次访问中东,第一次出访海湾三国(沙特、卡塔尔和阿联酋),第二次出席埃及举办的沙姆沙伊赫“和平峰会”,凸显对中东的重视程度。特朗普的政策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因其对以色列的支持以及其政策的不可捉摸性、不可信赖性导致美国声誉下降,同时又谋取了经济实惠,强化了军事与安全存在。欧盟一年来出台了一系列针对西亚北非地区的重大政策,包括设立更高级别的中东事务官员、加大巴以冲突和伊朗问题的干预力度、出台新地中海契约、加强与海合会国家的战略合作等,试图重返中东,加入大国竞争,恢复欧盟受损的信誉,改变旁观者角色。而俄罗斯由于叙利亚发生政权更迭、伊朗爆发“12日战争”使其在地区的声誉和影响力受到折损。为挽回损失,俄罗斯下半年加强了与伊朗的战略合作,并寻求与叙利亚新政府开展对话,邀请叙领导人沙拉访问莫斯科,举办第九届俄罗斯—海合会战略对话。与此同时,中东地区大国在地区事务上影响力稳步上升。地区国家纷纷扮演斡旋者角色,在地区冲突中发挥调解作用,如埃及和卡塔尔在斡旋加沙停火上发挥了重要作用。海湾国家的地区影响力显著上升,并成为国际争宠对象。“GCC+”日益呈现活力,年内与东盟、东盟+中国、中亚分别举行了峰会。中东中等大国在全球事务上发挥重要作用,构成全球南方的主力阵容,并在大国竞争中发挥重要的减震、调停作用。
(五) 中东安全格局呈现新特点,地区自主安全架构显露雏形
2025年,中东安全格局出现了一系列新变化,地区缓和与冲突两股潮流并行不悖,“缓和潮”最终压倒“冲突潮”。伊朗、土耳其、沙特、阿联酋、卡塔尔和埃及几个地区大国间的和解进程持续推进。以色列对加沙的军事行动虽暂时阻止了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但也未能使“亚伯拉罕协议”崩溃。在“12日战争”中,中国此前推动的沙特与伊朗和解对确保海湾安全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大国竞争常态化,并从政治、安全领域向经济、科技领域蔓延,经济战、科技战、战略通道控制的机制日益激烈;地区国家战略自主持续增强,与多边外交形成互动,共同塑造地区新秩序;中东地区国家兴起斡旋外交,埃及、卡塔尔、土耳其、沙特、阿联酋、阿曼、科威特和伊拉克纷纷扮演起调停人角色,推动形成非西方主导的冲突调解新机制;地区军事竞赛加速,地区国家纷纷出台新国家安全战略和军事战略,土耳其、沙特、阿联酋等国本土国防工业日益兴起;美国组建“中东版北约”面临重大障碍,地区国家积极重塑对外安全合作多元化新格局,沙特与卡塔尔在加强与美国军事安全合作的同时,积极推动对外安全多元化合作,强化海合会集体安全机制建设。美国作用的削弱,外部大国与地区国家安全合作由主从关系到伙伴关系的范式转变和一元化到多元化的模式转变,地区国家的自主性和军事能力增强,包括金砖等外部新力量的引入,中东地区安全新架构正显露雏形。
展望未来,2026年中东地区形势发展将会继续在显性动荡、高度不确定下运行,动荡与冲突、发展与稳定两股势力将持续较量。加沙治理、伊朗核问题、海湾发展与安全、叙利亚政局走向将继续构成国际社会高度关注的地区主要热点事项,并将继续推动中东地区格局的变化,进而重塑中东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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